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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保险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五月的阳光新鲜而不刺激,令人想起芬芳的面包、和煦的春风以及少女的微笑等美好事物。这样的天气最好郊游了,说不定会有一场心旷神怡而又意犹未尽的邂逅,让日渐萧条的记忆平添几许新绿。

可惜我不行。作为教育周报副刊仅有的一名编辑,我必须每天坐在办公室,批改那些从全国各地蜂涌而来的千篇一律的稿件。我顶多只能偶尔起身,向左前方跨两小步,推开茶色玻璃窗,越过相距咫尺的另一栋大楼的后背,给太阳一个飞吻,而且时间必须在上午十点至十点半之间。十点以前,太阳要冲破那栋大楼的重重阻力;十点半之后,对于我来说,太阳就落水了。

还好,现在有电。这得感谢法拉第、爱迪生这帮子老外,他们的功劳不会比偷火的普罗米修斯小,何况他们不是去偷。神弄来了火,人类自己发明了电,总算扯平。否则,人在神面前总要矮一截子。那个天神宙斯,以前一看见人间的绝色女子,就乐呵呵地跑下奥林匹亚山;现在他可不敢那样放肆。人类一旦停了他的电,他唱不了卡拉OK看不成三级片连和阿芙洛狄忒的贴面舞会都得取消,太划不来。宙斯毕竟是神,他不会这么傻。

哦,我可不能再分神了。今天才改了一篇稿子,交不了差!我强迫自己回到本职工作,虽然味同嚼蜡,但我习惯了。这是我的饭碗,我得像吃饭一样把这些乌七八糟的稿子咽下去,好比是吃烧煳了的饭或夹生饭,还有很多散发出溲味了,但你不吃就得饿死。我有一位对哲学感兴趣的朋友说,每一个人都是叫化子,来到世间乞讨一遭。所以,饿死事大,失节事小。

我突然感到一种寂静。这种寂静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也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或者压根儿就是从我的身体里面涌现出来的。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轻骑兵,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我团团包围。我生了一种预感。这冷冷的寂静后面,至少会有一份小小的热闹。果然,正当我在为某一句话的中间用逗号还是用分号而犹豫不决时,响起了分号般清脆、有节奏的敲门声。

站在面前的是一位我不认识的少女,我却不显得陌生。我说,请进。

肯定是少女带了一身外面五月的阳光进来,不然我的办公室不会一下亮堂起来。少女没有丝毫羞怯,径直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木椅上。几个月前那还是我一个同事的位子,他调走了,用他自己的话说,就是换一种活法。

“老师好,我是家家乐保险公司的业务员。”少女轻启朱唇,一边将肩上的坤包搁在桌上。

我心里一紧,下意识地摸摸裤口袋里的钱夹。我觉得自己是活脱脱一个鲁迅笔下的孔乙己,嘴里不出声地嘀咕着,硬硬地还在。心里则清白得很,那个鳄鱼牌的真皮钱夹内只不过躺着数十元人民币。早晨与老婆分手时,她语重心长地说,下了班去菜市场买点小菜回来。还有,半斤肉,要瘦的;二两葱,要胖的;三两姜,要老的;四片豆腐,要嫩的。

老婆每次叮嘱我做事,都会编成顺口溜,让我好记。我却总是不争气,记着记着就将胖的记成了瘦的,要半斤的却只买了二两。好在老婆贤惠,既不作河东狮吼,更不来雌虎下山,常常轻描淡写地说:“你的记性被狗叼走了。”有一回,老婆终于想到要寻求一个解决办法了。她说,我恨不得给你的记性上个保险。

我笑着回答,要是电压不稳,保险丝也容易断;最好是买个保险,那样我们就会大赚特赚,连班都不要上文章也不要写了。

老婆扑哧笑了,说,你想得天真。她一笑,往往冷不丁地恢复她少女时期的漂亮。我还是响当当的“校园诗人”的时候,就是被她那一脸青春的笑给迷住的。那笑几乎成了我的眼帘,我整天痴痴呆呆的,记性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出了点问题。本来,我记性好出了名,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能倒背如流,现在可不行啦,只记得一句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”。

在这样的心理背景下,所以,刚才少女一说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,我就出现了不应有的失态。但愿她没有发觉。好在我比她多喝了几年白开水,过一会便镇定下来。

“您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吗?”少女又说话了。

“是不是前几天在当教师的姨妈家里,或者在公共汽车的坐垫上与我们周报奇迹般地相遇呢?”

“您真会说笑话,作家到底不一样,想象丰富。”

“你还知道我是作家?”

“嘿嘿。我经常在报上读到您的文章。”

“我们报?”

“不,其他报,比如晨报、晚报、服务导报、金融早报、大众卫生报、老年报等等。说实在的,我一直不知道有你们这家报纸……”

我狡黠地说:“不知道我们报纸不要紧,知道我就行了。”

“您大名鼎鼎呵。我早几天在晨报上读到您的随笔《自我推销术》,对我启发很大。我想面聆教诲,打电话问他们,就找到了您在这里。”

“老师您不记得了,那篇文章旁边还配发了您的照片。”

“可您看上去比照片还显年轻哩。”

我虽然心里欢喜,但感觉开始被她牵着走了,于是换了一副口气:“你真会说话,是公司培训的吗?”

“参加过培训,那起什么作用!”

“你大概还不满二十岁吧。”

“去年二十,今年十九。嘿嘿。”

我既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,又颇为不好意思,感觉是吃了两个败仗。少女很懂得穷寇勿追的原理,她迅速将话题转到我拿手的领域:“老师,我有一点不明白。您写那篇文章,究竟是褒扬自我推销呢,还是嘲讽和批判自我推销?”

“那要看是什么人在推销,它推销的又是什么。比如,一个人推销自己的智慧、善良和远见,他也许得不到别人的理解,但他必须坚持。中国第一个自我推销的人是战国时的毛遂,他推销的是自己的勇气,是不怕死的决心和救国赴难的精神。如果一个人推销自己的机巧、奸佞和暴虐,那我们还要褒扬吗?”

“老师说得对。如果推销的是健康,是平安,是长寿呢?”

“老师,我们家家乐保险公司的宗旨就是把健康、平安和长寿带到每一个家庭,每天只需交10元钱,一年收一次,小孩从出生起交到四十岁,以后入学、结婚、养老、治病等,都将享受优裕的福利待遇。”

不知什么时候,少女手里已经拿着一张“投保申请单”了。她隔着桌子递给我。我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快进入实质性阶段。但我早已不紧张了,我适应了这种周旋的气氛,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蛮不错的娱乐,尤其面对的是一个怎么看都非常顺眼的女孩。

“投了保,也就是说,交了钱,就可以不得病不出交通事故不被人偷扒抢劫,就氽塘跳楼吊颈割破动脉吃大量安眠药都可免于一死吗?”

“哈哈哈,老师您太会说笑话了。不是那样的,只能说是减少一些损失;还有,为未来提供生活保证金。”

少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,她的笑也显得空洞起来。我心里马上掠过一丝歉疚,虽然我的刻薄是针对保险业,但我是在和一个美丽的女孩说话。

我松缓了语气:“你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从业务中提成?”

“是的。基本工资很少,只有八百元。”

“你拉业务应该抓住主要矛盾,现在一个家庭中总有一个管钱的。我看,主要是做通这个人的工作。”

“看样子老师在家里不管钱。”

“钱管我呢。”

“那——请问师母在哪里上班?”

“哦,这个对你意义不大,她肯定不会再投保了。有一家福运保险公司,你听说过没?”

“福运!它是我们的老对手!”

“她有个同学在那里做事,便拉她投保。她当时很感兴趣,投了一份。一天晚上,闲来无事,她拿着计算器,按照现在的利息往前面算,一直算到儿子六十岁时,得出保险公司要赚将近二十万的结论。她不干了,硬是要她的同学跟她退了保,不惜损失八百一十六元零四角。”

“其实,退了真可惜。”

“我也觉得可惜。但没办法,她管钱。”

“那这样吧,我不能太打扰您了。申请单放在您这,如果您的同事和朋友中有谁想投保的,请与我联系。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。”少女从桌子上拿起申请单再递给我,她的样子十分郑重。

“一定。”

少女飘然而去。我才记起没问她的姓名。一看申请单,末尾一连串电话号码后面有“王小姐”三字,想必是她了。

我没有对老婆提保险的事,那只会自讨没趣。那张申请单我留下了,要是真正有人想投保,我还是愿意推介的。

不知怎的,我对那个少女非常惦记,我希望她多拉些业务,把日子过好。我甚至有几次试图打电话过去,问问她的情况,话筒拿起,觉得唐突,又放下了。

两个多月后的某天下午,我依旧坐在办公室里对付来稿。有一篇稿子题为《记一次难忘的会面》,作者在“难忘的”下面加了三个着重号,文章写的却是两个月没见面的一对好朋友在公共汽车站邂逅,愉快地谈论炒股的事。我哑然失笑。这时,咚,咚,咚。三下着重号般的叩门声传来……

哦,原来是她!

可又不像她。眼前的这位显然大多了,年纪应在三十开外。她面容倦怠,神情憔悴,五官散落,给我的感觉是一片美丽和清纯的遗址。

“请问,是阿非老师吗?”

“我是专门来找您的。我在当教师的姨妈家里偶然看到你们报纸,发现您是副刊的责任编辑。我以前读过您好多文章,印象很深。我想来找您聊聊,不知是不是打扰了您?”

她径直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木椅上,也就是许多个月以前我同事坐的和两个月以前王小姐坐的那张。她把肩上的坤包放在桌上,说:“天气真热。”

我说:“电风扇开到最大一档了。”

“没关系。坐一会就凉了。”

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着脸上的汗,仿佛一个易了容的人在撕下她的面具。汗在脸上消失的一瞬间,她突然容光焕发,此刻她与王小姐除了年龄上的差别,几乎一模一样。须臾,汗水又从各个毛孔里迸涌出来,她马上恢复了进来时的那一副面孔。

“阿非先生,读您的文章,可知您是一个很有见地的人。我想问问,您对家如何理解?”

“您就谈自己的体会吧。”

“我注意到,您没有提到伴侣。”

我吃惊于她的直截,只得打起精神:“当然应该有伴,孤独也是不自由的。但,伴不一定是人。”

“不一定是人?”

“有的人以书为侣,有的人以钱为伴,都未尝不可。家的概念只有自己才能界定。宋朝有个林和靖,住在西湖边一个小山上,梅妻鹤子,乐得逍遥。现在有些人宁愿养只狗做伴,也不愿意和人在一起。我还有位朋友,他的名言是‘独身才是我的家’,一结婚反而会失去它。”

“这个观点挺新颖的。”

“生活遵循快乐法则,所谓事业、爱情、家庭等等,都是奔跑在快乐法则这条大道上的马车。你觉得不快乐,换乘一辆就是啦。”

“那……您换过吗?”

我狡黠地说:“对现在这辆马车,我还没有不舒服的感觉。”

“谢谢您。我的收获很大。”

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,虽然那笑立即被汗水淹没了。她一直在出汗。我望了望在天花板下不断高速旋转的电风扇,那家伙不可能再快了。这时,她从坤包的最外层掏出一张折好的餐巾纸,擦着额头和脸,刚才她手上的手帕却不见了。

“冒昧问一句,你为什么来谈这个问题?”

她迟疑了一会,侧过脸说:“离婚后,丈夫留给我一笔钱和一套房子,和他的情妇跑到海口去了。我开了一个美容院,生意挺不错的。但我现在很苦恼,因为找不到归宿。”

“没有想过再结婚吗?”

“想过。但我觉得身边的男人都是打钱的主意,而不是爱我。”

“肯定有这样的男人,也肯定不是全部。你首先要端正心态,自己心境澄明,才能看清别人。心态一失衡,很容易让人趟浑水,你认定真心爱你的,他瞄准的是钱;而怀着一颗真心的那个人,却在你鄙夷的目光下怅然离开了。”

她默不作声,眼睛看着窗外。那里一线窄窄的天空,仿佛挂在大楼檐角的一块破布。天气燠热无比,天地万物都要忍受太阳的火爆脾气。

“你是不是姓王?”

这句话一出口,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。我本来已经说服自己,不问这句话的。

她的脸色果然起了变化:“您怎么知道,我刚才没告诉您吧,您猜的?”

我梦呓般地说:“猜是猜不着的。”

她猛然站起身来:“我得走了,还有一个约会。”

我连忙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两个月前王小姐留下的申请单,对她说:“你的财产要不要保险,我有一个朋友在保险公司。”

“老师,十多年前我也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。那时保险业刚刚兴起,真是累死人啦,天天要跑,所获无多。那没用的,还不如听您一席话。”

她看都没看我手中的那张纸,飘然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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