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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一】在失去森林的山岗上(小说·家园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松滋河北接长江,南泄洞庭,两岸景色迥然不同。河西土岗黄丘绵延不绝,逐渐高峻险陡,与巫山山脉连成一片;河东则平畴千里,湖泊星罗棋布,伸展为江汉、洞庭两大平原。作为当地的一个业余作者,我更感兴趣的是丰盈富饶的河东平原,觉得河西的那些秃岭荒沟实在缺乏文学色彩。

可是前段时间,我听到了一个令人诧异的消息:一个叫于树林的医科大学生,毕业后放弃了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,谢绝了地区医院和县卫生局的挽留,径直到河西丘陵最贫瘠的地方开了个诊所。这地方叫癞子垴,顾名思义就是一块不毛之地。

我不太相信。听说现在大学生毕业分配是件叫人头痛的事情,某学院的领导曾在半天之内就收到三十二张条子,全部是来要求给予照顾的。当然,也有一些积极要求到艰苦地方去的事迹介绍,但我总怀疑其中有些成份是记者们的“笔底生花。”

可是接连几天,不同的来源都证实了这条消息。经于树林治疗过的病人都异日同声地夸他的医德如何严肃,医道如何高明;虽条件简陋不堪,但治疗却如何及时有效等等。

不能再迟疑了,得马上去采访。我想了解这位年轻人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是怎样选定这条道路的;如果隐藏着其它原因,这些原因又是什么?他的事迹如果能构成一篇感人肺腑的报告文学,或许能为社会提供一个先进人物……

几经周折,我来到了癞子垴,它果然荒凉穷困。这里没有高山,也见不到青松簇拥,飞瀑四溅的佳景幽境;一眼望去,不过是一片凸凸凹凹的赭黄色的丘陵。坡脚田边,点缀着一些稀疏的灌木,好似发育不良的孩子,在富庶的江南,这真叫人顿生怜悯之情。农舍大部分是草房,被团团竹林包围着。幸亏有这些四季不凋的植物,使没有森林也没有河流的癞子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风貌。

诊所在一口干涸的坑堰旁,一排三间草屋,土墙被粉刷得雪白。我随着一个赢瘦的老头走进大门,一个穿花格呢的姑娘正在给病人打针。怎么?于树林还是个女的?这下我这篇报告文学就更有色彩了!

这时,从内室又走出一个人,使我马上推翻了刚才的猜测。直觉告诉我他才是真正的于树林。

他二十四五,戴着眼镜,头发比乡间青年长得多,几乎盖住耳轮。在四周病人们呻吟、诉苦、追问之中,他冷静地询问、解答,神态自若,显得胸有成竹。尽管他身体单薄,四肢细瘦,却给人一种有力的印象。

我运气极佳,他读过我的几篇小说——这样,无须多加介绍,我们便成了朋友。

他听说我不打算在这儿过夜,便对姑娘说:“小侯,有疑难病再喊我。”

我疑惑地瞅了一眼在一旁忙碌的姑娘,跟主人进了内室。他给我倒了一杯水,对我笑了笑,看我急于知道一切,沉思了一会儿,便讲了起来:

就从我的名字讲起吧。早在县里读中学时,一个同学嘲笑我:“什么榆树林,桑树林,你们癞子垴狗尾巴草也数得清哩!”我当时的回答是一拳击过去,把对方的鼻子打出了血。我感到我受了莫大的侮辱。爷爷讲过,我们癞子垴从前有树有溪,有草有花。生我的那一年,我家屋后还有一片宽阔的树林,里面常有野兽出没哩!可是第二年赶上“钢铁元帅”升帐,我们这里所有岗子上的大树全锯掉喂了高炉。如果我们癞子垴能重新长出森林,跟童话里的那样,地上有野花和蘑菇,树上有小鸟和松鼠,那该多好哇!

我的这些想法在脑子里久久不能散去,怀着种种复杂的心情,我努力用功,考上了大学,告别父老,离开了家乡。我们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凭硬本事考进大学的,班上的同学都很年轻并且自负。我一面熟悉环境,一面不时地想表现自己。每当我想起还在秃山耕作的儿时的伙伴们,的确感到自己有点伟大。

可是我这“伟大感”不久就被粉碎了。我在中学时喜欢吹笛子,偶尔还得到些赞扬声。大学第一次文艺晚会,我打算漂漂亮亮露两手。可谁知城市里的同学尽盘弄的洋玩艺儿,什么黑管、电子吉他、手风琴,应有尽有。我那半截破竹筒算啥呀?我想躲避,已经迟了,报幕员已高声叫着我的名字。我把笛子笼在袖筒里,拖拖沓沓地磨蹭着,预感到事情不妙。果然,前奏还没吹完,哑了!不知是我气短,还是笛膜出了毛病;总之,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不争气的笛子却一再发出刺耳的“嘶嘶”声。满场开始骚动起来,有人“吃吃”窃笑。我再没勇气坚持,扭身就要逃。报幕员一把抓住我:“你的表演还没结束!”全场哄堂大笑。我又羞又恼,将她掀了个趔趄,奔了出去。

我躲到一个僻静角落,使劲揪着头发,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。我昏头昏脑,对自己的信心全线崩溃,泪水刷刷而下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白色的身影飘过来,是报幕员。她一来就责备道:“为什么不坚持到底?你的意志首先就失败了。”

我当时无地自容。让一个姑娘,一个陌生的新同学训话,而且找不到丝毫理由反驳!她紧接着又说:“咱们这儿不是音乐学院,而是中医学院,笛子吹得再糟也不会留级。开晚会主要是为了增进友谊,你何必这样难过?”

我心里一阵惭愧,不由抬头望了望她:秀丽的面孔真诚而坦率,嘴角挂着微笑。这一瞬间我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,温柔而微妙。我自幼父母双亡,独撑家庭的祖父迫于生计,常年奔波在外,从没谁用这种语调和我说话。情感的闸门被轻轻启开,我才发现自己胸中尚有一个隐蔽的波涛汹涌的大海。
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生活在对这位姑娘的幻想之中。我在心里也责备自己不自量力,太无出息,警告自己别丢癞子垴的丑,别丢乡下同学的丑,可是那股力量牢牢俘虏了我,怎么也摆不脱。虽然我对什么是美一无所知,但我敢断定她是最美丽的姑娘。我决心做个抒情诗人,每天为她写一首诗。你笑什么,这全是真的!不过比不了你们耍笔杆的,读得多也写得多。

她呢——你肯定要问她的名字。对不起,我不想告诉你。或者说,不敢告诉你。在长达一年的时间内,她当然感到了我热烈的目光和反常的举动。可是她极有修养,好比山间湖泊,容纳了许多枯草落叶,却并不影响其洁净的水质。她既不鼓励我也不鄙夷我,既不奉迎我也不冷淡我。现在我明白了,她把我看得清清楚楚,我对她却一团糊涂。她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就是我们学院的药理学副教授,对于我的幼稚和冲动,她一方面认为正常,一方面绝不为所动。可是我呢?却用我二十岁年纪所储备的全部热情和勇气,加上山沟人的固执和冒失,向她发起越来越频繁的“进攻”。

大学第一学年过去了,我的梦还没有做醒。班上同学我都不太熟,只和一个叫金诚的从乡下考来的同学比较接近。我常常心神不定,焦躁不安,几门功课也似懂非懂,《黄帝内经》有人已背得滚瓜溜熟,我仍是只能背头一句“昔在黄帝,生而神灵,弱而能言,幼而徇齐,长而敦敏,成而登天”。唯有坐在教室里,和她同存于一个空间内,方有片刻的平静。二年级时,有个星期天,我约她到磨山植物园采集药草标本,她不假思索便一口应允了。路上,我一马当先,像个真正的男子汉,挤车、挤票、挤桔子汁、挤蛋糕。她哼着流行歌曲,无拘无束,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。在草地上用完早餐后,我故意把“多余的”那个蛋糕留下。我记得哪篇小说上描写过,某个男人就是因为少买了根雪糕,被女方瞧不起而告吹。

我们顺着山间小道拾级而上。两旁古木参天,青藤蔓络,满目碧绿,生机盎然。来往的少男少女们,搭肩搂腰,亲密无间。我俩都把眼光射往别处,视而不见。我的心一阵怦怦狂跳,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,应该开口了。

就在这时,远处林间空地传来一阕音乐。感情饱满的黑管徐徐奏出序曲,呼唤着充满激情的乐章。这声音使她顿时容光焕发,喊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飞奔过去。刹那间我知道了自己的价值。

她唱起来了,黑管的伴奏极其和谐。游人纷纷围拢过来。我呢,孤单单呆立一旁,显得十分多余。我悄悄退下,她没有发觉。她完全忘了我,或者她心中本来就没有我。

隔着几株树,我痛苦地望着她。她陶醉在昂奋的情绪中,一曲接一曲,始终没注意到我的缺席。我噙着泪,咒骂着自己的愚蠢,悄悄地溜下山去。

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对流是多么不平衡!我把她看作是整个宇宙,她却把我看成一粒尘土。我沮丧到极点,愤怒到极点,我恨不得立刻创立下丰功伟绩,变成一个伟大人物,使她悔恨不已,跪在我面前请求原谅。我丧魂失魄,踽踽而行,钻进了一家肮脏的小饭馆,喝酒,抽烟,为一张缺角的纸币和收款员大吵大嚷,几乎动了拳头。我对一切都厌倦到了极点,甚至想退学一走了事。

这时,门口出现了金诚。他一把拉起我说:“树林,你倒快活!我们兵分五路,到处找你。你祖父从乡下来了!”

我一个怔愣,酒也醒了。满面羞愧地跟他出门,服务员把我叫住——酒钱还没付清呢!我浑身一摸,暗暗叫苦,为这倒霉的游玩,我把一月的伙食费花得一干二净。金诚连忙掏出钱,才把我领出门。那一刻,我恨不得一刀宰了自己!

我一口气奔上七层楼,推开宿舍门就喊了声:“爷爷!”爷爷不在。桌上搁着盛满红辣酱的瓦罐,两袋煮熟了的红薯,几肋黄澄澄的腊肉和一双崭新的滚边黑布鞋。在喧嚣的都市里,它们带来了久违的家乡气息。

我扭身冲出门去,瞥见操场上蹒跚着一位银发老人。他佝偻着身子,四处望着。我咬紧牙,生怕哭出了声,心里喊道:爷爷呀爷爷,您才是我的亲人,唯有您爱我!

我考上大学时,爷爷已经七十二岁。我们兄妹三人由他老人家一手抚养成人。我三岁那年,母亲因病去世,隔了一年,父亲也沉郁而死。他们害的什么病,我至今也不清楚。我只记得盖在父亲身上的白布和白布下微微翘起的双脚。我们争相抱住爷爷颤抖的身体,生怕他也这样离开。爷爷很坚强,挺下来了,因为他是三个幼儿的爷爷,因为他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医生。

我们癞子垴就是这模样,小孩大半是癞子,成年人粗脖子病十分普遍,还有其它一些地方病。卫生习惯不好,营养状况又差。唉,我七岁时也长过癞子,爷爷用石灰水给我洗头,那种彻心的疼痛,现在回想起来还不寒而栗。爷爷是个粗通医道的土郎中,一面进深山挖中草药卖,一面给乡亲们治些简单的病养家糊口。病人有钱给钱,没钱就送些柴米,实在穷的就什么也不要。我十来岁的时候,常常和爷爷打伴出诊。他眼睛不行,独个儿出门经常摔跤。后来上头说爷爷算不上赤脚医生,不准他行医,但乡亲们仍暗地找他。当我看到那些瘦弱的、衰竭的乡亲们在我家得到及时的治疗,重新踏上艰难的人生道路时,不禁对爷爷充满了崇拜。爷爷用他的行动教育了我,使我认识到医生是社会上最不可缺少的职业。

爷爷有个永不能解脱的内疚:他没能将亲生的儿子、媳妇从病魔的利爪下抢救回来。他耗尽暮年的精力把三个孙儿养大,还使我受到系统教育,与此不无关系。我考取高中那年,弟弟小学毕业,他知道一家养不起两个中学生,主动放弃了升学机会,其实他比我还要聪明。所以我总是觉得我上学不仅代表自己,还代表弟弟、妹妹和爷爷,代表全癞子垴的乡亲们。

大学录取通知书邮到家的那天,全垴都沸腾了,人们川流不息地来贺喜。爷爷连着几天顾不上吃饭睡觉,红光满面,迎送贺喜的乡亲。精神上的巨大的满足使他忘记了生命还需要物质来滋养——我考取的是中医学院哪!

接下来爷爷就为我筹划行李盘缠,这是件大事。我们垴很穷,但穷有穷法,一家有事,四邻帮忙。娶媳妇、嫁姑娘、盖屋、治丧,都是大伙儿凑钱承担。全垴人为我置办行李,东家送来被面,西家送来枕套,有的给几斤粮票,有的卖掉老母鸡凑上几个钱。几个伙伴还添热闹买了几挂鞭炮在村头劈劈啪啪一放,那情景,好像我们垴出了个状元公似的。

我扯远了。那天祖父瞧着我萎靡不振的模样,闻着我喷出的酒气和烟草味,叹了一口气。他告诉我辣椒是谁家送的,腊肉是谁家捎的,布鞋是哪家大妈做的。然后又掏出一个手帕包儿,说乡亲们给我带来了十块钱。我展开一看,怔住了:乱蓬蓬好大一堆!都是一毛两毛的零碎钱。有的油腻不堪,有的散发着烟薰气,有的裂了老长的口子,它们经过了多少卑微而艰难的交换,都在我这里汇集!可怜的爷爷为保持十元整数,沿途步行二百余里,连两分钱一杯的凉茶也舍不得买,掬河水解渴,啃干粮充饥。他们为了谁?还不是我。我成了什么人?一个学业荒废的败家子!

爷爷接着讲了一段话,叫我永世难忘。他说:“一个医生朝病人面前一站,要有股正气。正方能压邪,方能叫慌乱的病人镇定,叫怕死的人稳住心。只有用你的刚健稳重影响病人,才能驱散他们的杂念和颓废。这时再开始诊治才能切中要害。这股正气,光靠高明的医道绝难得到。你看历代名医莫不是恬澹自处,高风亮节,便是这个道理。树林,我如今已经老朽,再也无力操劳。你还有三年学业,千万要自重自爱,莫做‘老大徒伤悲’的事情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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