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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哀哀父母(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哀哀父母,生我劳瘁。

无父何怙,无母何恃。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

拊我畜我,长我育我。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

——《诗经·小雅·蓼莪》

班车在一溜黑瓦红墙的平房下面停了下来。之所以说是下面而不是前面,因为平房高出马路一两米。我们一家四口下车后,班车继续向前开走了。我的头昏晕懵懂,不辨南北。母亲则直扑路边,啊啊地连吐几口清水。只有父亲和罗广没事人似的站着。汽车经过了太多的盘山公路,晕车的人自然没少受罪。母亲坐在通往平房的石梯上,手扶前额,休息了好半天。罗广早已拾级而上,在平房门口探头探脑,终不敢进去,跑回来问父亲:“爸爸,那里是干什么的?”

“那是略阳商店,卖东西的。”父亲说着把大大小小三、四个包扛上肩。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

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。罗广和我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,父亲、母亲挑着行李在后面边走边谈。尽管他俩对这儿已很熟悉,但今天踏上这块土地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,他们以后就定居在此地了;两人心头荡漾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踏实的感觉,仿佛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又回到了故乡。对我们两兄弟来说,这里却是全然陌生的,以前和母亲来的时候,我们还不记事。眼下周围的一切是多么新鲜、奇怪和有趣啊!我们绕过一座树木萧疏的小山,马路就像日本妇女和服上的腰带一样绷直了。再看路边的小山,已蓦然变成了一座巍峨陡峭、高不可攀的大山。山脚建得有房子,房子与马路之间砌着围墙。马路的另一边,一道沟坎过去,是掩映在树丛中的农舍和棋盘般宽展的农田。我和罗广看着山脚下的那些房子,父亲说:“这是单位的付业组,杀猪宰羊做豆腐的地方。”他又指指与付业组毗邻的一幢四层的青灰色楼房。“这幢楼叫4号楼。”接着父亲把手伸直,愉快地说,“我们家就在前面的3号楼,再走两步就到了。”

3号楼是一幢三层的红色裸楼,它和4号楼等我们沿途见到的楼房一样,红砖或青砖砌起来之后,墙面未作任何粉饰,只是用水泥抹平了砖缝;都是些六、七十年代的老式建筑。3号楼人字坡形顶,房间只有半边,门前护拦是铁管和铁片条做的,走廊宽约一米;两头各有一套房间。其地势也很特别,矗立在山脚马路的下面,一楼整个儿被路基挡住,二楼平齐路面,与马路以石板桥相连。整幢楼隔成两个单元,所以板桥有两座。

我们家在西单元三楼。父亲打开门,我和罗广欢叫一声,扑进屋去。房间被隔成两室,里间狭小,一张大床、两口箱子、一张两屉桌之外,就没有空间了。外间贴里墙摆着一张小床,床头也有一张两屉桌,窗下放着一张四方矮桌并四个小凳;剩下的地方仍很开阔。父母打开行李整理房间的时候,兄弟俩追逐着满屋子乱窜。外间靠东墙有一个窄小的厨房,勉强容一人转身。哥俩钻进去,弄得满手满脸黑糊糊的跑出来。父亲看见,一顿好骂。母亲忙去水房端来一盆清水,很仔细地替我们擦拭干净。

收拾完房间,母亲进了厨房。罗广和我因为肚子饿,已提了几次抗议。烧饭的麻烦在于家里没有自来水。3号楼的水房和厕所是修在一起的,位于楼层中间,即楼梯口处,为大家公用。母亲烧饭的时候,父亲帮忙打水洗菜。厨房里浓重的油烟呛得母亲不停地咳嗽。咳嗽声和锅铲蹭锅底的吵菜声同样尖厉,刺激着另外三人的耳鼓。哥俩心疼母亲,却又无能为力。父亲则感到快意,他摸了十几年锅铲把了,尽管是烧他一个人的饭,也不胜烦难。现在老婆来了,他终于可以卸任了。

开饭了,父亲和我把四方矮桌抬到中间,全家一人一方坐定。也许因为饿极了,我和罗广觉得这顿简单的饭菜特别香甜可口。母亲见我们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,忍不住笑道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一面又给我们碗里添菜。父亲炫耀地讲起他如何手巧,如何勤快,这桌子、凳子、里屋的箱子以及烧水用的煤油炉子,都是他亲手做的;走廊里码的那些木柴,全是他东一块西一块捡的。他现身说法地教导我们兄弟,人只要勤快、肯动手,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饿肚子。母亲打趣道:“你好了吧,我找不到工作,我们一家人都要饿肚子了。”父亲放下碗,抹抹嘴说:“不要急,管五七连(即后来的劳动服务公司)的是我们一个湖南老乡,我去找找他,他会帮忙的。你耐心等待吧。”母亲喜形于色,笑吟吟地对我们说:“孩子们,明天爸爸妈妈带你们去上学。”

晚上,父亲的鼾声响彻了整个房间,母亲却在黑暗中展转反侧,无法成眠。旅途的劳顿已使她的身体相当疲惫,但对新生活的憧憬又使她的大脑异常兴奋。她思想的断片像风暴前的云团一样飞驰,盖过了她35年所走过的全部路程。

王凤兰在中河口方圆几十里的地方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她十八岁入党,二十岁被任命为中河口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团支部书记。凡是中河口开会、搞活动,都会出现她矮小丰腴的身影;她是主要的组织者之一,而且几乎每次她都要上台讲话。她只有小学文化,水平有限,可她的听众大都是文盲或只读过几年书,学历比她高的寥寥无几。

此间经亲戚介绍,她与在部队超期服役的万福庵青年罗朝美结成了信友。万福庵距中河口六、七十里,她从未见过他。听介绍人说,他在营部当文书,因政治突出而入了党。最令她动心的是朝美的政治热情,她是共产党毛主席最虔诚、最忠实的拥护者,朝美在这方面与她完全一致,他们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和同志。待见了朝美的来信,他那工整漂亮的字迹又给她以耳目一新的快感,犹如扑面拂过一阵春风;再一看他那满满五页的学毛选体会、对当前形势的分析,更觉鞭辟入里,句句肫恳。鸿雁传书半年多后,她坚信自己已爱上这位思想进步的青年军人了,以至他们在媒人的安排下见面时,朝美一米六0的矮小身材也没使她觉得有什么不妥,毕竟自己比他还矮几公分嘛。她见到的全是优点,他窄长的脸庞是那么英俊;他的谈吐既文雅又风趣;他的微笑更是温和魅人。一句活,她未来的夫君就是他了。两人定情之后,朝美就去了越南,他是工程兵,奉命去给越南人修铁路。那时越南战争刚开始不久,美国佬的飞机每天都在狂轰乱炸;她惦记朝美的安全,心悬得跟什么似的,日夜盼望他来信。他入越后的第一封信来了,信上讲他的脚受了伤,不过不是敌机炸的,而是慌慌张张躲敌机时,被山上的竹桩子扎的。她既心疼又好笑,日夜祈祷心上人平安。又过几个月,朝美来信说他已回国准备转业。从他以后陆陆续续的来信中,她知道朝美已脱下军装,转业到一个新组建的国防保密单位工作了。新单位正在选址,一会儿在襄樊,一会儿在十偃,后来又到了陕西省略阳县一个叫茶店的地方。在最后一封信里,朝美说单位地址业已选定,就在距茶店镇十余里的黑河坝公社。单位采用部队番号,全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字809部队,简称809。领导已批了他两个月婚假,他不日将回中河口与她团聚云云。她欣喜若狂,在一种欢快的激动和莫名的羞涩中做好了出嫁的准备。

1966年4月,朝美来到她身边,两人举行了简朴而温馨的婚礼,意醉神迷地坠入了新婚爱河。

婚后,朝美身上种种要命的缺点逐一暴露出来。先是家庭的赤贫。朝美的父亲1960年就病死了,她无从得见;婆婆到在,他们结婚时也来了,可就来了个光人,一分钱的表示也没有。相反,走的时候朝美还给了她两百块钱。人的出身是无法选择的,不说也罢。但他的另外两个毛病真叫她受不了。一是为人吝啬,二是脾气暴躁。当然她王凤兰也是一个性子倔强、争强好胜的人,结婚没几天,两人即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。吵架的原因不外是朝美吝啬小器。一次,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来了,开始朝美还给他敬几支烟,后来觉得这位大舅烟瘾委实不小,就躲到房里自己偷偷地抽,不想又被大舅撞见;于是大舅不辞而别,至今耿耿于怀。两口子自然是暴吵一场。另有一次,她到妹妹家去,管朝美要钱,岂料他就给她两块钱,仅够个路费;气得她当时就把那两元钱甩到他脸上,将他一顿臭骂。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但是吵归吵、骂归骂,她可从来没想过离开朝美。从一而终的烈女观念在她脑子里根深蒂固;再者她这个主管共青团和妇联的大队副书记自己闹出了离婚的笑话,又怎么去教育、开导别人呢?好在朝美在中河口待的时间不长,两个月婚期一满,他就回陕西上班了。她对他的不满与憎厌也随他的离去消失了,代之而起的是一丝淡淡的哀怨与绵绵无尽的相思。

翌年阴历十月,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呱呱落地了,是个男孩。名字是朝美回来起的,那时文革已闹了一年多了,朝美说希望我们的孩子做一个文革新人,就叫他文新吧。

文新三岁的时候,她带着他第一次去了陕西。在那里她了解了朝美的工作环境和生活习惯。黑河坝在秦岭南坡和巴山北麓的交会处。青山脚下,绿水盘绕;山明水秀,相映成画。尤其是那些嵯峨、陡峭的高山,令她这个湖区长大的人眩目惊心。809的厂房、办公楼和居民区就建在山脚下、山坡上和河坝里。朝美在单身楼有间房子,自己开伙做饭。当时他的工资是44.5元,而他每月的生活费绝少超过10元钱。剩下的钱他一分不少地存进了银行。省俭的习惯是在部队里养成的,那时吃穿不要钱,他每月的津贴几乎全部存了起来。他每年往家里寄的钱及结婚的一两千元花销就来自这笔积蓄。

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她终于明白了朝美何以会吝啬、手紧。生文新的那一年,他走的时候只留了40元钱,她也能够理解和原谅了。朝美不节省又怎么办?他家境贫寒,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他自己,而他又没多大本事。工资那么低。她为朝美坚忍的节约精神感到心酸,同时也感到骄傲和欣慰。

从陕西回来,她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。朝美给他起名罗广。爱看书读报的他得知又添子的消息时正在读《红岩》,《红岩》的第一作者叫罗广斌,他信手拈来,去掉一字,做了小儿子的名字。

罗广两岁了还不会走路,他是伏在妈妈背上离开中河口的。当时中河口大队重新规划,她家的老屋要拆,老母和弟弟去投奔山区的大哥,他们娘仨无处栖身。在朝美的坚持下,他们去了万福庵。

罗家的房子还是土改时分的,三正两偏,土墙瓦顶木板壁;因岁月侵蚀而变得灰暗破敝。他家有十个孩子,朝美是老五。房子东头住着六弟,西头是八弟,中间是留给在部队当兵的老幺的,婆婆暂时住着。诸兄弟中朝美学历最高,读了个初中。其他弟兄认为老五读书花光了家里仅存的一点银元,一致拒绝再分他一份家产,对他们娘仨入住罗家也持排斥态度。可怜他们住的是什么地方!堂屋后面狭长的一偏,阴暗潮湿,不见天日。住进去两天,床底下就钻出一条蛇来,她吓得半死。一下雨到处都漏,所有的盆子、桶都用来接雨水。就连这种地方都住不长,一年后,老幺退伍回来结婚,婆婆要住那间偏屋,一个劲地赶他们走。她只好拿掉肚子里一个四个月的胎儿,挣扎着请人在罗家后面的山冈下修了一桩两间一偏的房子。因为时间仓促,都没来得及告诉朝美。

搬到万福庵后,她凭借自己在中河口的特殊身份当上了大队信用社会计,每天背着个包,徒步奔走在全大队上百户人家之间,收、放贷款。农忙季节,她和其他社员一样下田割稻、插秧,不分白天黑夜地干。这些她都还受得了,使她倍感沉重的是家务劳动。她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,什么都要她动手。在万福庵,吃米要挑谷子去十里之外的大队部辗;吃水要去离家两三里地的井里挑;烧柴得自个儿上山去砍。过日子全是肩和腿的工夫,脚底起泡、肩膀破皮是家常便饭。每当夜深人静,她守着两个熟睡的孩子,揉着自己疼痛而沉重的身体,不禁产生了摆脱它的渴望;而这渴望本身也是沉重的,她也企求摆脱。

这种艰辛的生活持续了五年,她的忍耐已到了极限。朝美又一次回家探亲时,她终于爆发了。她吵着要离开万福庵,到陕西去。

文新一岁多的时候原本有过一次机会,809允许职工的农村家属到黑河坝插队落户。朝美已办好了各种手续。不巧那年弟弟要去当兵,她再一走,家中就剩老母一人了。老娘摔锅砸碗地骂了一个多月,她只好放弃了。

这次拦阻她的是朝美,胸无大志、目光短浅的他居然还想回万福庵养老,极力劝她安于现状,不要胡思乱想。她自然不听,两人吵得很凶。她声色俱厉地说:“罗朝美,你不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,我死给你看!”朝美不为所动。她摔门进到里屋,越想越痛苦,越想越绝望,遂从床下翻出一包老鼠药,仰脖狠命吞下。

幸亏朝美及时发现,她保住了性命。妻子疯狂暴烈的行为震撼了朝美,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抽了一天闷烟,终于决定带妻儿去陕西了。

四天前,一家四口离开了万福庵,经过几十个小时水舟路车的辛苦旅行,他们到了略阳;在略阳809招待所住了一宿,次日坐单位班车来到了黑河坝。

黑河坝因贯穿此地的黑河而得名。黑河的源头上溯几至甘肃,它从西北面的两座大山之间泻出,流至山坳中央时,来自西南群山深处的白河汇入其中;而后蜿蜒弯折地向东流去。到了茶店又分为两支,一支流向汉水,一支流向嘉陵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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